不听话的人

我生来就不是一个听话的人。

三年疫情,我一针疫苗都没打。家人劝,朋友劝,村干部三天两头打电话来,我依然稳如泰山,礼貌而坚定地把电话挂掉。原因说来简单:我不信任科兴的疫苗,哪怕那位姓钟的专家把免疫率吹得比天还高,我依旧是一个令人失望的怀疑者。

后来疫情越来越荒诞,把整个中国逼进了某种卡夫卡式的噩梦。每天排队核酸,最夸张的时候六小时一次,神州大地到处上演真实的人祸——封楼导致火灾,整栋楼的人被烧死;大巴连夜转运,整车人在途中死去;单身母亲被隔离,幼儿在家中被活活饿死。这些还只是侥幸被曝光的,更多的以”维稳”的名义压了下去。行政管理直接导致的死亡,至今无人敢统计,更无人敢提。

于是我也不再听话,不再去做核酸。进公司大楼,就拿一个模拟绿码的APP对着物业扫一眼。每次展示那个假绿码,我都像个蹩脚的小偷,心跳加速,生怕被人识破。好在每次都有惊无险,平安过关。

中国历史的叙事权,从来就不在个人手里。

几十年前的计划生育,如今的官方历史会告诉你:那是人民自愿绝育的。那些被掐死的孩子,是母亲自愿动手的。计生官员把孩子卖给外国人,是为国家创汇,符合政策,功德无量。

现在疫情过去才两年,官方已经开始修改记忆:疫苗是自愿打的,核酸是自愿做的,从来没有人逼过你,你干嘛那么敏感?

两千年前,修长城累死埋进城墙里的冤魂,就算到了地府,怕也找不到地方喊冤。那些小鬼会翻出秦朝的史书,笑着说:你看,你们都是自愿去修长城的,又没有人拿刀逼你,对不对?

后人若要研究这三年的历史,真实的资料早就被有心人销毁了,就像三年大饥荒的历史一样,是不能见人的。留下来的,大约只有八个字:

新冠三年,民不聊生。

还好,也有一些不听话的人,在尝试记录这段历史。作家方方写了《武汉日记》,导演娄烨拍了《一部未完成的电影》,我的朋友渚碧写了一个童话,叫《国王与跳蚤》。

不听话的人,总是少数。但历史最后记得的,往往也是他们。